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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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第一财经 缪琦
从2018年引入吉利之前，汽车产业几乎从零起步；到2021年吉利工厂投产当年，当地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产业产值不过78亿元；再到2025年这一数据预计近500亿元——近5倍的增长，浙江湖州的长兴县用了4年。
在长三角多个城市争相布局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激烈竞争中，这样一个并无传统汽车工业基础的浙北县城，试图“无中生有”造一座千亿级汽车之城，也给出了传统制造向新兴产业跃迁的县域样本。
从“被迫出清”到“主动卡位”
长兴的产业转型，始于一场被动“出清”。
长兴经开区管委会经济发展局副局长张凯对第一财经表示，纺织和耐火材料曾是长兴的两大传统支柱产业，但均以家庭作坊起家，“过于散、乱、小”的劣势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集中爆发。叠加环保和技术转型等多重因素，产业升级不得不做。
但出清的另一面，是长兴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主动布局的新能源赛道。
早在2013年左右，长兴就引进了一家新能源整车企业作为早期链主，尝试只租不售的“微公交”模式。尽管因市场原因，该企业中途退出，但这期间长兴积累了一定的电池及制造业资源。“当时整体产业体量不大，但企业数量并不少。”张凯说，十多年前开始从温台引进来的中小微汽配企业还在持续增加。与此同时，当地土生土长的天能集团、超威集团两家动力电池龙头企业，以及诺力股份等本土装备制造企业的持续成长，也为长兴“造城”奠定了基础。
虽然上述“微公交”模式并不算成功，但因为有吉利的参与，也埋下了长兴与吉利缘分的种子。
2018年，长兴迎来真正的转折点——吉利落户。当时的招商负责人张吉武回忆称，吉利方面曾明确表示，此前从未有在县级城市落户的先例，长兴的资源禀赋也显然无法与大城市相比，但凭借当地持续4年的“追踪”，最终捧回了“金娃娃”。
图为吉利工厂 缪琦/摄
对于这一选择，吉利汽车集团副总裁兼吉利长兴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童志远用“三维优势”评价长兴：长三角核心的区位优势、完备的产业链生态圈以及政府团队“把企业事当自家事”的诚意。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童志远在2025年的一场公开自述中说，他们在长兴用了不到28个月的时间，创下了当时全球新能源汽车领域从图纸到量产的最快纪录；2021年实现当年投产、当年上规，成为吉利乃至行业建设速度最快、建设标准最高、项目见效最快的标杆项目；2024年产值就突破了230亿元；2025年长兴数字化工厂已具备年产40万辆整车产能，每55秒就有1台新车驶下智能产线。
从链主“裂变”到生态聚变
吉利带来的不仅是龙头产值的增长，更是当地产业链的质变。
“吉利来之前，长兴最大企业的产值也不过1亿~2亿元。”张凯说，“链主”落地生根，不仅带来了与自身配套的供应商，也带动了本地产业链协同升级。
根据长兴县官方提供的数据，目前直接与吉利配套的上下游企业达16家，间接配套的尚未完全统计。2018年引入吉利时，长兴全县汽车产业链规上企业约26家；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增长至61家。长兴以一县之力，贡献了湖州全市汽车产业规模的一半以上。
吉利方面向第一财经提供的数据显示，湖州全市已集聚新能源汽车产业链配套企业300多家，其中与吉利直接配套的企业有20多家。为了降低成本、提高市场快速反应能力，并让产业生态更丰富也更有竞争力，吉利在湖州的本地化配套率逐年提升，并力争每年吸引1~2家企业落户长兴，或帮助现有配套企业提高产能。
总部位于湖南湘潭的地通汽车部件有限公司（下称“地通”）就是紧跟吉利落子的典型样本，两者是早期摩托车时代就同步成长起来的伙伴。2018年，作为第一批随吉利而来的链上项目，长兴地通所处的位置与吉利整车厂仅一墙之隔，运输车程在10分钟内。
图为长兴地通 缪琦/摄
长兴地通汽车部件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霍中尉对第一财经表示，地通主要生产汽车车身及底盘等部位的零部件，目前他们在长兴的产能完全为吉利在长兴的整车厂独供。其中，长兴地通基地一期已投产2年，2025年产值约4亿元。由于吉利在长兴生产的车型不断新增，预计2026年他们的产值将超过5亿元。为了匹配吉利长兴新车型的增加，地通长兴去年也抓紧投入了二期产能，今年将继续投入冲压线和底盘线等，扩产能的同时推动降本增效。
霍中尉透露，由于吉利给出的订单不断增加，当前长兴地通即使独供吉利也已满产负荷。在规模的稳定增长中，他们也能够获得利润保障。随着长兴地通的发展和下游的产能波动，他们在产能富裕时也会考虑客户的多元化。
研发高阶辅助驾驶域控制器等智驾产品的吉瑞智能系统有限公司（下称“吉瑞智能”），同样是为了配套吉利落地长兴的企业。和长兴地通有所不同，长兴吉瑞智能的管理团队有部分就来自于吉利汽车。
图为吉瑞工厂 缪琦/摄
长兴吉瑞智能政府关系总监陈昱告诉第一财经，公司在2024年6月注册成立，采用租赁标准化厂房的轻资产模式，于一年内就实现了投产。2025年产值超2亿元，2026年的目标将翻倍至4亿元，“2029年有望达10亿元，每年递增约2亿元的速度”。目前，长兴吉瑞智能的大部分产品都供给吉利，包括但不限于长兴的吉利基地。
陈昱提出，2019年吉瑞智能总公司首款量产产品问世时，新车搭载智能驾驶功能的比例不过10%左右，且关键解决方案多由国际巨头主导。2025年这一比例已超过50%，其中大部分是高阶智能驾驶。市场渗透率大幅增加的同时，目前智驾领域的国产化率尚不足30%。因此，尽管新能源汽车整体竞争激烈，销量呈现收缩趋势，但市场对于智能驾驶的增量和存量空间仍然巨大，“未必每台车都是电动车，但一定都是智能车”。
作为当地的标志性主导产业，长兴的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以吉利汽车落地为起点，已形成涵盖整车、变速器、高端新能源汽车等环节的完整产业链。
在这样的裂变效应基础上，长兴于2025年又引进了商用车“链主”——造车新势力深向科技。与吉利聚焦乘用车不同，深向科技面向新能源重卡，目前其长兴三电项目已投产，整车制造则完成了奠基。
除了新增“链主”拓宽增量空间，更深层的产业延伸还在向上发生。
作为德玛克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专业从事半导体设备及其关键零部件制造的深蓝科技于2025年下半年在长兴竣工投产。
图为深蓝科技 缪琦/摄
深蓝科技总经理王亚飞告诉第一财经，公司一期已处于试产打样阶段，预计今年能达产约6000多万元，全部达产将达3亿元。除了为国内芯片厂商提供国产化研发与制造支持，深蓝科技的半导体零部件还面向全球市场，为阿斯麦（ASML）等国际顶尖半导体设备厂商供货。其产品间接服务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在半导体设备的下游应用中，新能源汽车占较大比例。
在王亚飞看来，长兴的产业气质变了。过去长兴的特点不够鲜明，如今汽车产业高度集聚，半导体等高端装备制造也步入快车道。市场也用行动给出了答案——深蓝科技一期刚刚投产，扩建二期就已上马，扩产持续进行。
长兴近年来明确布局“1+4+2”现代产业体系，其中的“1”即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长兴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共有61家规上企业，产值累计464.8亿元，同比增长21.2%，占当地现代产业体系“1+4+2”总产值的20.2%，排在首位。与此同时，新能源产业规上企业数量达50家，全年产值累计211.2亿元；智能装备规上企业数量200家，全年产值累计287.0亿元，两大产业占比分别为9.2%和12.5%。
政府“红娘”与县域突围之道
对于一座县域小城，引入乘用车和商用车两个领域两大“链主”并非易事。
尤其是面对常州、合肥等城市的大手笔布局和强势竞争，长兴的招引路径必须更加务实。张凯说，过去几十年来，当地政府都是以企业需求为重点来招引新的项目，近年来对待“首位产业”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更是如此。这意味着，政府在产业集聚中的角色更多是服务者，不仅要搭建平台，充当不同领域和不同企业间的“红娘”，而且还要为产业链配套、资金等需求提供支撑。
在与产业的长期密切跟踪中，张凯他们对企业的需求和痛点颇有感受。
“以前长兴有家企业需要找加工服务，结果找到了外地的城市，但其实当地就近就有企业能够实现。”张凯说，随着外来项目加速落地，企业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成为了彼此合作的障碍，那么常态化开展产业链协同活动就很有必要。长兴的具体做法是，由当地政府先收集各个企业的产品与工艺信息，做初步判断和配对，“看哪些能够匹配，再组织对应的企业交流促成配套”。
张凯对一些细节印象深刻，“特殊情况时可能就缺一小个零件，整车造好了却不得不停在那儿”。为了持续推进当地产业链的集聚和完善，他以为“链主”做配套的机制为例，当地政府会把愿意为吉利做配套的企业列成清单，然后每年组织2~3次对接活动，为每家企业提供5~10分钟推介机会，再由吉利的团队评估并跟进。
当地经信局相关负责人认为，这种“红娘式”的服务，打通了产业链上下游的信息壁垒，也为传统产业向新兴产业转型进阶提供了可能。
目前，纺织仍是当地仅次于智能汽车及关键零部件的第二大产业。长兴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现代纺织和包含耐火材料在内的非金属矿物制品制造两大传统产业，分别拥有290和139家规上企业，累计产值达420.8亿元和169.2亿元，占比达18.3%和7.3%。
长兴的传统优势产业与汽车产业存在互通空间。比如，纺织工厂成为了汽车座椅及内饰的供应商，原本做铝合金建材的企业则转型成了汽车冲压件的制造商。
如果说传统制造向汽车零部件的转型是“硬升级”，那么聚焦智能化软件服务的项目则是“软赋能”。这类为制造业提供转型动力的项目也在加紧布局中。
作为吉利造车数字新基建，吉利星睿智算中心于2023年在长兴上线。据吉利官方评估，星睿智算中心将能够让新车开发周期缩短30%，智驾领域训练周期大幅缩短，单轮试验效率提升600倍，进而让全集团的平均研发效率提升20%以上。
“非生产性项目也是产业链配套的重要环节。”张凯说，针对企业升级中面临的新需求，他们近年来正在加码招引生产性服务业项目，目前已引进汽车发动机检测、电池检测等检测类企业。总之，政府的平台搭建长期以企业需求为导向招商，“这样新落地的企业有订单，已落地的企业又能获得帮助”。
霍中尉说，他们就经常参加当地组织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论坛和推介会，而政府也会召集有AI技术研究的企业或产品向他们有针对性地进行推介，以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挑战仍在：配套、人才与“内卷”
尽管成效显著，长兴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仍不乏挑战。
两年前农工党湖州市委会的一份提案曾指出，湖州新能源汽车产业存在“头部新能源整车链主企业单一、关键零部件配套能力不足、创新要素支撑体系不强”等问题。张凯坦言，目前吉利一个车型的采购中，长兴本地配套占比仅约20%，80%在外地。因此，提升本地化配套率仍是一大重任。
同时，和上海、杭州等城市相比，长兴作为县域在研发人才引进方面仍然存在劣势。今年年初，长兴地通就在当地定期召开的政企恳谈会上提出了对于高端人才的需求。为此，多数企业都选择把研发中心设在上海、杭州，长兴更多是作为制造基地，在长三角区域内形成协同分工。
除了高端人才，自动化转型的同时，普工难招仍是制造企业普遍面临的难题。上述企业负责人均表示，当前长兴工厂的员工主要以中西部地区的外来务工人员为主，本地化招工并不容易，也因此存在人员流动较大等困境。
从2024年开始，长兴县探索起了“长兴长青”高技能人才招引育留新模式，即组织“长青班”，面向云南、贵州、江西、四川等中西部省份的初中、高中或中职毕业生，为其提供学费、住宿等费用全免的教育支持，实现“招生即招工、入学即入职、毕业即就业”。这样的模式，在实现东西部共同发展的基础上，也为当地的企业更精准地培育了技能型人才。
市场主体也在为吸引并留住人才努力。3月的最后一天，天能集团与湖州职业技术学院共建天能新能源产业学院，并与浙江大学、合肥工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等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搭建创新平台、深化产教融合，培育适应新需求的人才。
天能集团相关负责人告诉第一财经，他们在员工总数基本保持不变的情况下，不断调整人才结构。目前，天能研发人员占比超过10%，并呈逐年递增态势，为企业的发展持续注入新动能。
对于长兴“千亿产业集群”目标，吉利相关负责人建议，当地聚焦车规级芯片、固态电池、智能辅助驾驶、智能座舱等核心零部件领域强链补链，打造更高价值的全产业链生态。从企业视角来看，他们也期待政府在高端技术人才供给、产业基金，以及应用场景的开放等多个领域看到更多落地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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