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某个深夜,互联网的舆论场。
信息流的围墙多处坍塌,逻辑的裂缝里结着偏激的暗冰,半面残破的《永乐大典》影印件耷拉在屏幕头,被流量的狂风吹得时卷时舒。评论区里散落着断章取义的文献和生锈的阴谋论,几条理性的反驳半埋在无意义的谩骂堆里,词条根部堆积的戾气还在冒烟,混着时代的迷茫笼罩着整个网络圈层,把历史的本来面目滤成浑浊的灰黄色。
由于在文化自信重塑的过渡期,大众对于西方中心论的盲目崇拜大都走向了瓦解,所以这股极端思潮在占据舆论高地的过程中,只爆发了极小的冲突。
旧的崇洋滤镜破碎之后,这群狂热信徒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对世界历史的版图进行重新调整。
首先,他们把原本被奉为圭臬的古希腊与古埃及文明降级为了西方人近代伪造的产物,把西方引以为傲的文艺复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剽窃,把大明王朝的科技水平升级为了引领全球的核心,最后又把郑和下西洋的宝船,直接开到了全球文明起源的陪都。
这么一看,这套理论所占据的“精神疆域”,其实就很大了,但是还不够大。因为要解释近代两百多年西方遥遥领先的不争事实,仅仅靠“伪造”二字是圆不上的,必须要有更庞大的脑洞。于是,这就催生出了“内部文官集团与传教士勾结出卖技术”,以及“满清入关祸害汉人、压制科技”的庞大叙事拼图。
不过,现在只是刚刚构建了这套逻辑闭环,这股思潮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首先他们要处理的,就是如何将不同诉求的群体融合在一起。
这场狂欢的起源,还要追溯到某位黄姓教授的一堂水课。
互联网这个地方,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流量不乱,圈子也乱,流量大乱,圈子最乱。这套惊世骇俗的“西方伪史论”生于此地,就像大多数生逢迷茫期的逆袭爽文一样,不事客观考证,当然想考证也没有,一讲科学证据这套理论就被破坏掉了,所以信徒们就选择了情绪输出,成为了一名键盘上的士兵,慢慢地在网络上混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万卷残编寻只字,一腔戾气裹狂风。
大明遗恨无从诉,尽把西史作幻空。
声量变大了,成为圈子里的主流了,那么在网络上的日子慢慢也就变好了。
可惜,逻辑的漏洞终究是存在的。近代西方工业的碾压,是这群人无法直视的痛,混是混不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打上新补丁。
好在,这群人里还有些比较有“创造力”的人。他们不仅在残酷的辩论中活了下来,还侥幸拼凑出了一套无懈可击的阴谋论——西方的繁荣,全是偷汉人的。由此,西方伪史论、极端明朝粉丝以及部分狂热的大汉族观点者,机缘巧合之下完成了合流。
在平时是不会这么融合的,只能说某种极端的自卑与自大的交织改变了思潮的命运,因为只有在脱离了现实基础的狂热中,认知的拼凑才会如此不拘一格。
我们知道,当一个人现实中过得不顺、缺乏成就感时,他是不太可能去脚踏实地啃大部头史书的,他往往需要一个宏大的精神图腾来寄托自我。
这不是作者胡说的,且看诸多网络现象的映射:这群人极其渴望胜利,故而将一切历史解释权一委之于“赢学”,甚至把这种极端排外的民粹情绪,呼为“爱国”。
当时有很多理性的历史爱好者,对这种现状就不太满意,其中主要有踏实考据的学者,还有认同客观规律的普通人。
这些人联合起来反对这种反智主义的擅权,并集结证据攻打这些谣言。极端信徒们一看大事不妙,于是带着他们那套理论再度跑路,要往更极端的深渊跑。在逃亡的逻辑里,他们把所有质疑他们的人,统统打上了“西方走狗”或者“满遗”的标签。
平时我们都感觉这种极端思潮无脑、没用,就是一种情绪宣泄的自欺欺人,但就是再离谱的理论,偶然也能戳中一小部分人的痛点。因为在这套叙事里,落后的是满清,而不是汉族;肮脏的是文官,而不是皇帝;虚假的是西方,而不是我们。这无疑挠到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痒处。
可以见得,这是互联网上许多极端思潮走向反智的根本原因,那就是,书读的太少,但是想的太多,能力太小,但是梦做的太多。
慢慢的,他们觉得光是这样进行网络骂战也不行,必须要绑定更高的宏大叙事,才能进一步提升自己的正当性,所以他们开始染指“民族复兴”的话题,甚至对正常的学术交流指手画脚。
理智的群体十分生气,心说昨日你质疑西方中心论,大家还以为你是探求真相的好人,没成想今天你变成盲目排外的义和团了,这不行,必须得限制了,于是大家准备用详实的考古证据和唯物史观去取代他们那套漏洞百出的闭环。
极端信徒的回复是:
如果我不去彻底否定西方的一切,我们的民族自信又能投奔谁呢?你帮西方历史说话,你就是见不得华夏好!
说得很好听,实际上就是违抗客观规律,拒绝接受科学的考证。
得到这样的回复,理智的旁观者简直气疯了,他们大发雷霆,恨恨地说:
我们不能软弱到坐视这种反智的狂欢而默不作声!
理智者气的还不只是他们罔顾事实,话里话外,还听出了这套理论对中华文明真正韧性的嘲弄。因为真正的文明自信,是不需要靠贬低别人和虚构神话来建立的。
诚然,我们在近代的确经历过衰败,从闭关锁国,到坚船利炮,从割地赔款,到列强肆虐,这是历史的顽疾深入肌肤骨髓,不是说区区一套“西方全是偷我们的”网络爽文就能盘活的,何况接下来就是新中国实打实的百年复兴呢?
只能说,这群人是生在了一个需要从仰视西方转为平视西方的阵痛期,如果生在国家实力绝对碾压的年代,也许他们就不会需要这种精神麻药,也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只是,时光不能倒流,历史不能假设,中华民族终究要靠着一代代人实打实的科技与工业去承担这一切,为真正的伟大复兴添上属于自己的两笔。
至于那些躲在屏幕后,企图用西方伪史和大明遗梦拼凑出虚幻自尊的人,风起云涌、时代飙骇之际,他们相信自己一定能靠敲击键盘坼地掀天,要问这种自欺欺人的狂欢能走到哪一步,不必问,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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